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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2

當日在閻羅殿上,血骷髏被牛頭馬面押去轉輪臺投胎。他一直回頭望我。他一直在叫喊。
  紫鳳小姐,我會還你的,我一定會還你的。
  我獨自留在閻羅殿。
  兀那女鬼,你可想好了。你當真要放棄轉世的機緣麼?
  我想好了。
  你可知孤魂野鬼處境淒涼,無可依棲?
  我知道。
  你當真不願再做人,寧願做一只厲鬼?你不後悔?
  不悔。
  倘若你得不回完整的心,你便永不超生了。
  我情願。我一定要報仇。
  那麼你走吧。
  一陣狂風將我卷走。
                 
  我再也不是那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女。
  我的面孔變作慘綠色,目光如焰,長長的獠牙如鋸。
  厲鬼的樣貌從來都是無可選擇的。
  我成為遊蕩墟墓之間等待復仇的厲鬼。
  當日在閻羅殿,我要張倫的鬼魂去投胎,重新做人。我要再遇到他,也將他的心完整地挖出來。如此我腔子裏空虛的巨痛才能停止。
  按照判官的計算,我要到一百四十七年六個月零二十八天後,才會再遇到張倫的第三世肉身,才可以復仇。所以我一直在等待。
  墓地裏其他的鬼都不敢接近我。我知道我的樣貌太可怕了。
  沒有月色的深夜裏,我在城郊的小河邊臨流照影。周遭的動物和鬼魂紛紛走避。樹上的夜梟見到我,淒厲地長嚎一聲,沖天飛去。
  那個杏花煙雨裏粉妝玉琢的姑娘哪兒去了。
  百多年風霜雨雪的孤寂呀。誰能夠瞭解一只沒了心的厲鬼的寂寞。
                 
  如今是那第一百四十七年六個月零二十七天的夜裏。
  我獨自坐在我的墳墓之上。今夜月光明亮,照見我可怖的形貌。方圓十幾裏內,都沒有生靈。
  我執著彩筆,細細描畫——在一張人皮上。
  這是一個三日前入葬的女人的皮。她的身量高矮同我活著時差不多。我剝下了她的人皮。
  人皮是軟軟的一張,半透明的白。沒有眼耳鼻口。一片空白。我必須細心描畫。
  它對我來說很重要。沒有它,我根本無法出現在陽光下。
  明日張倫的第三世便要來了。今夜我必須把一切都準備好。
  淒冷的月光刷白了這片亂葬崗。遠近多少高高下下的墳堆,似波浪起伏。草都映成發藍的銀色。有碧綠的磷火在其間飄來飄去。
  我將人皮平鋪在地上,一筆一筆,細細地描。就象百多年前在湘簾低垂的繡閨裏描花樣子。一時間恍惚的幻覺蕩漾開來。仿佛還是在蘇州的家裏,明窗之下,花梨木的幾案上鋪著素綢,纖手執著兔毫筆細細描畫一朵半開的芍藥,腕上的玉鐲輕輕地蕩。春芸在一旁伺候著。蘇州城誰不知秦大人家的小姐雅擅丹青。花樣子,都用不著比著圖樣兒,自己便畫出來。深閨晝長,曾畫了多少的花,多少的鳥,多少的仕女……
  仕女。月光下我看到自己枯幹的長長指爪握著彩筆,人皮上一點一點地現出了眉目。眉似春山,眼如秋水,櫻桃口,似有若無的淺淺笑靨……那雲鬢花顏。曾傾倒了整個蘇州城的容貌。
  每一筆下去,空空的腔子裏一陣傷痛。沒有心,疼痛找不到著力點,便擴散到全身。火紅的眼眸裏射出光焰。我無淚可流。自從化為厲鬼,我便再沒掉過眼淚。眼睛裏日夜燃燒不停的火焰早已將淚水煎熬淨盡。
  亂葬崗上,我畫著自己的舊日容顏。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這樣地美麗過的
呀。
  忽然想起那時候背著人偷看《牡丹亭》。那杜麗娘,遊園驚夢,夢中的片時春色使她日漸瘦損,在幽閨自傷自憐,畫下自己的容貌。
  ……輕綃,把鏡兒擘掠。筆花尖淡掃輕描。影兒呵,和你細評度:你腮鬥兒恁喜謔,則待注櫻桃,染柳條,渲雲鬟煙靄飄蕭,眉梢青未了,個中人全在秋波妙,可哥的淡春山鈿翠小。
  仿佛又聽得婉轉清亮的昆曲繚繚繞繞。那時我有心的,一曲牡丹亭,曾經暗暗地萌動了多少旖旎心事。深閨刺繡,繡到鴛鴦,也曾黯然顰眉,停針不語。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可是我的心呢?我的心呢?
  我陡生恨意。
  我還不及杜麗娘。我還沒來得及有一個可以為他相思,為他憔悴的人,便被一把尖刀生生地刺入心窩。韶華如花,還未綻放便遭摧折。我多慘,甚至不給時間讓我愛上某個人,青春便戛然而止。然後是一百四十七年仇恨煎熬的孤獨歲月。我看著自己鳥爪一樣的手。青紫色的,指甲都有三寸長,尖如利刃。
  月落西山。黑到盡頭的黑暗籠罩過來。那種寂靜比死還要死寂。片刻之後,東邊的天開始一點點地發白。
  我站起身來,人皮刷地一下,披掛了全身。
  就象蓋在一個睡著的人身上的錦被,遮蓋了底下的噩夢。

藕色衫子,淡綠的百摺羅裙。白緞子的鞋尖上繡兩瓣海棠紅。
  頭髮松松地挽了個墮馬髻,插一支金步搖。
  我滿意自己的幻象。一百多年過去了,所幸我還知道時世妝。不致太過過時。
  我在通往墓地的小徑上踽踽獨行。負著個白底藍花的包袱,纖細的腰身,力所不勝地,微微趔趄著腳步。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這是一百四十七年六個月零二十八天之前在閻羅殿上便已註定了的一條路。
  天色濛濛地亮起來了。
                 
  晨霧間,遠處現出淡淡的一個人影。
  細高的人影,一襲青衫。他迎面而來。
  我輕輕地咬著下唇,猙獰地笑了。
  不過在凡人的肉眼看來,我的笑容會比清晨綻放的薔薇更嫵媚。
                 
  終於。終於。終於。狹路相逢。
  在擦肩的瞬間,我看清他的容貌。
  我曾見過他三次。一次在後衙西花廳。一次在我的閨房。一次在閻羅殿。
  清秀有禮的少年書吏。手持尖刀的凶徒。血肉模糊的骷髏。仿佛也是半透明的人皮一般,在我眼前一張一張,重重疊印。透過這些映象,我看到這青衫瀟灑的書生。
  是他。一百四十七年六個月零二十八天。他來了。
  我站定在那兒,微微回頭。
  他也正在回頭望我。我們相距不過尺許。
  紫鳳小姐,我會還你的,我一定會還你的。那具骷髏被拖去轉輪臺的時候喊道。
  是麼。我冷冷地笑了。牽動畫皮的唇角,流瀉出來的卻是不勝的嬌羞。
  在清晨的風中,我的羅袖與他的袍角一起飄動。
  細霧微嵐裏,這宿命的定格。
                 
  我在他的眼睛裏看到驚豔的表情。僅是驚豔,並無其他。
  他當然已不認得我。他已經喝過三次孟婆湯了。怎會還記得我。儘管百多年前他曾為我而死,刻骨銘心——刻骨銘心,可是他的骨與心都換過三次了,早都不留任何痕跡。
  他有一顆完整的心。我想著。
  感到胸腔裏劇烈的饑餓的空虛。那張著大口等待著的急迫。
  我必須控制自己的表情。遂低下頭,做弱不禁風狀。
  我敢肯定他已被我吸引。

  果然他先開言道:“小生失禮了。敢問姑娘為何這麼早便一個人在此荒郊之地獨行?”
  我煙鎖愁眉,宛轉地長歎一聲:“相公也不過是個過路之人罷了,便是告訴了相公,相公也不能解我憂愁。又何勞您相問呢。”
  他雙眉一揚,現出當仁不讓之神色:“姑娘有何憂愁,不妨直言。或許小生可略盡綿薄,定當不辭勞苦,為姑娘解憂。”
  我轉過頭去,黯然道:“妾身命薄,只因父母貪愛錢財,將我賣入豪門為妾。夫人對我十分嫉妒,朝打夕罵,實是不堪忍受。因此我逃了出來。逃亡之人,心慌意亂,不辨道路,不覺間便走到了此地。妾身亦不知此是何地,還望相公告知。”
  我在他眼中看到喜悅的光芒。
  然而他卻歎息道:“這裏是太原城郊,一片荒野。不怕姑娘受驚,這條路乃是通往亂葬崗的。姑娘既是逃出生天,試問可有去處,小生願護送姑娘前往。”
  原來他的喜悅是偷偷的。
  “我是個逃亡之人,哪兒有什麼棲身之地呢。說不得走到哪里算哪里罷了。”我語聲哽咽。只遺憾流不出眼淚,否則便更加逼真了。饒是如此,已贏得他心緒大亂。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悅。
  “寒舍離此不遠。既然如此,姑娘若是信得過小生,不妨枉顧。”
  “這……”我抱著包袱,搖搖欲墜,一只手扶上額頭,險些兒昏暈。
  他及時地扶住我。順便接過我的包袱。我半躺在他的懷抱之中,星眸微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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